作者 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山不一定要高,有了神仙便会名扬四方。水不一定要深,有了蛟龙便会显出灵气。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只因为我的品德高洁,便自有一番芬芳。
苔痕沿着石阶蔓延,染出一片青绿;草色透过竹帘映入室内,带来几分清幽。与我交谈来往的,都是博学的鸿儒,绝不是那些胸无点墨的平庸之辈。平日里可以拨弄一曲素朴的古琴,翻读几卷佛典道经。没有嘈杂的音乐声扰乱耳根,也没有繁重的公务文书劳累身形。
这间陋室,就好比南阳的诸葛草庐,西蜀扬子云的小亭。孔子说:“这有什么简陋的呢?”
《陋室铭》是唐代文学家刘禹锡所作的一篇铭文。“铭”是古代的一种文体,起初多刻于器物或建筑之上,用以记述功德、表明志向或自我警示,文字往往简练而意蕴深远。刘禹锡,字梦得,唐代中期著名文学家与政治家,与柳宗元并称“刘柳”,与白居易相互唱和,世称“刘白”。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却始终保持旷达豁然的心态,文章气骨凛然。
《陋室铭》相传作于刘禹锡被贬至和州任职期间。当时和州知县故意刁难,数度缩减其住所面积,刘禹锡愤而提笔,写下这篇传诵千古的短文,以明心志。全文仅八十一字,却将一个安贫乐道、不慕名利的文人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文章以山水起兴,援引古今,以孔子之言收束,将个人居所的简陋与内心的富足形成鲜明映衬,语言骈散相间,音韵流转,读来朗朗上口。
“铭”这种文体,最初多刻于青铜器之上,后来逐渐发展为刻于建筑、碑石乃至墓志之上。刘禹锡以“陋室铭”为题,意即将这间寒舍所承载的精神寓意镌刻于文字之中,以传后世,足见其以文言志的用意之明。
本文无通假字,但“馨”字值得格外留意。“惟吾德馨”中的“馨”,本义为散播深远的香气,此处以嗅觉为喻,形容品德的高洁芬芳,寓意其影响能够远播四方。此字形近“磬”(古代打击乐器,读 qìng),两字外形相似,读音与字义却截然不同,须加以辨别。
“白丁”,古义指没有功名、未受正式教育的寻常百姓,“往来无白丁”是说与作者来往之人皆有学识,没有目不识丁之辈。此词今日虽偶见于书面语,但已基本退出日常使用,阅读时切不可以现代眼光误解。
“丝竹”,古义泛指音乐,“丝”指弦乐器,“竹”指管乐器,合称丝竹即泛指器乐演奏与宴饮之乐。“无丝竹之乱耳”并非说室内没有丝绸与竹器,而是说没有嘈杂的乐声搅扰耳根,须把握其比代义。
“案牍”,古义指官府处理公务所用的文书与案卷,“无案牍之劳形”意为没有繁重的公务文书拖累身心。现代汉语中“案牍”多见于文言引用,日常语境下已基本被“文件”等词取代。
“名”,本为名词,指名声、名望。“有仙则名”中“名”活用为动词,意为出名、扬名,是名词用作动词的典型用例。判断方法是将其置于主语之后,若充当谓语并带有动作或状态的意味,便可判断为活用。
“灵”,本为形容词或名词,含灵异、神灵之意。“有龙则灵”中“灵”活用为动词,表示“显灵、灵验”,与上文“名”的活用方式一致,可对照理解。
“乱”,本为形容词,意为混乱、杂乱。“无丝竹之乱耳”中“乱”活用为动词,意为扰乱、使……烦乱,是形容词的使动用法,即“使耳朵感到烦乱”。
“馨”,读音为 xīn,本义为远播的芳香,此处用作比喻,形容品德馥郁芬芳。注意与“磬”(qìng)在字形上相区别,两字笔画差异较小,书写时须仔细。
“牍”,读音为 dú,指古代用于书写的木片,后泛指文书、案卷。形近“犊”(dú,指小牛),虽读音相同,字形与字义皆不相同,须注意区分。
“鸿儒”中的“鸿”,读 hóng,意为广博、宏大,“鸿儒”即学识广博的大儒之士,与“鸿雁”之“鸿”同源,均含广大辽远之义。
“之”在本文中多次出现,用法各有不同。“无丝竹之乱耳”与“无案牍之劳形”中的“之”,是结构助词,用于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的独立性,无实义,不可翻译。“何陋之有”中的“之”则是宾语前置的标志,原句的逻辑语序为“有何陋”,“之”将宾语“何陋”提前,是文言宾语前置句的典型格式。
“则”,“有仙则名”与“有龙则灵”中的“则”,表示条件与结果的承接关系,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就”,意为“只要……就……”,用于条件假设句中,用法固定,较易判断。
文言文学习字词,切忌孤立死记,须将字词放回句子中去理解。同一个字在不同语境中,词性与含义可能截然不同,例如“之”在本文中便兼有取消独立性与宾语前置标志两种用法,只有结合句意才能判断准确,不可一概而论。
全文可分为三个层次,结构紧凑,层层深入。
第一层(“山不在高……惟吾德馨”)以山水为喻,由物及人,引出全文主旨。作者先言山不以高低取胜,水不以深浅见长,意在铺垫一个道理:决定一处居所价值的,不在外在的形貌,而在居住者自身的品德修养。“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是全篇的文眼,直白而有力的一句自陈,奠定了全文昂扬自信的基调。
第二层(“苔痕上阶绿……无案牍之劳形”)从三个角度具体描绘陋室生活的风貌:其一是居所环境清幽自然,苔痕草色,生机盎然;其二是来往宾客皆为高雅之士,鸿儒唱和,无俗人搅扰;其三是日常情趣高洁脱俗,调琴阅经,远离名利俗务。三层描写由外而内、由景及人再及事,将一间陋室的精神气象展现得立体丰满。
第三层(“南阳诸葛庐……何陋之有”)援引诸葛亮的草庐与扬子云的小亭作类比,将陋室置于历史名人的精神谱系之中,最后以孔子之言作结。此番援引,既是对居所简陋的正面回应,也是对“德馨”这一主旨的最终升华——品德高洁者,居处便无所谓简陋。
三层内容形成“起—展—收”的结构:先以山水起兴,引出陋室之旨;再从环境、交往、情趣三个侧面展开陋室的精神风貌;最后援引历史与圣人之言收束全文。层次清晰,首尾呼应,整体浑然一体。
《陋室铭》的核心思想,是“居陋而志不陋”。刘禹锡以“德馨”二字统领全篇,将外在环境的简朴与内心世界的丰盈对立起来,表达了一种超然物外、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在当时并非随口说说的漂亮话,而是有着切实的人生处境为背景——一个屡遭贬谪的官员,在被刻意挤压的斗室之中,用寥寥八十一字,写出了自己不向权贵折腰、不以得失消磨心志的精神底色。
文章对“俗”的拒绝,贯穿始终。“无白丁”是对俗人的拒绝,“无丝竹之乱耳”是对俗乐的拒绝,“无案牍之劳形”是对俗务的拒绝。三个“无”字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筛选生活内容,守住一片属于自己的清净之地。这种选择背后,是儒家“修身”思想与道家“自适”精神的融合,也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在逆境中保持尊严的一种典型方式。
援引诸葛亮与扬子云,并非单纯炫耀两位古人也曾居陋,而是以此表明:真正有才德的人,从不以居所的规格衡量自身的价值。孔子的“何陋之有”,更将这种思想推向了儒家道统的高度,赋予全文一种历史的纵深感。
理解本文时,不应将“安贫乐道”误读为对现实困境的消极认命。刘禹锡的态度是积极的自守,是在外力压迫下主动构建内心秩序的精神实践,与彻底出世的隐逸思想有本质区别,切勿混淆。
《陋室铭》最令人回味的地方,在于它写的是“陋”,说的却全是“不陋”。全文没有一处直接颂扬自身,却处处透出自信与豁达。山仙、水龙,是不露痕迹的铺垫;苔痕草色,是以景写心的手法;鸿儒往来,是以人衬德的笔法;最后祭出诸葛、子云,援引孔子,则是以史撑腰。每一层,都在为“德馨”这两个字加砝码,却始终不动声色,不见斧凿之迹。
从语言上看,本文骈散相间,极富节奏感。“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四字一组,对仗工整,如击鼓般干脆;“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色彩鲜明,意象清幽,读来如入画境;“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对比鲜明,以“有”衬“无”,不着一字评价,高下之别却已跃然纸上。整篇文章音调和谐,韵脚清晰,读者即便不解字义,光凭朗读也能感受到一股昂扬之气。
再看文章的对比艺术:外在的“陋”(斗室、苔痕、素琴)与内在的“不陋”(德馨、鸿儒、金经)形成贯穿全文的张力;历史上的草庐小亭(诸葛、子云)与眼前的简陋居所形成精神上的呼应;孔子的反问“何陋之有”与篇首的“斯是陋室”形成首尾的回环。这些对比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自然流露,使全文在极短的篇幅内产生了极为丰富的层次。
《陋室铭》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它“举重若轻”的笔法。作者面对的是真实的困境与屈辱,下笔却从容淡定,不见愤懑,不见悲戚,反而字字透出一种舒朗的气度。这种以文字化解现实重压的能力,正是刘禹锡被后人推崇为“诗豪”的重要原因之一。
本文在结构上以“类比”贯穿始终。开篇以山之仙、水之龙类比陋室之德,结尾以诸葛草庐、子云小亭类比自身居所,首尾两处类比遥相呼应,使全文形成一个封闭而完整的意义回路。这种“以彼喻此”的写法,比直接说“我的品德高洁”要含蓄有力得多,是本文最鲜明的结构特色。
在语言上,本文大量运用对偶,如“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每一组对偶都做到了形式整齐与内容丰满的统一。对偶句的密集使用,赋予文章一种内在的音乐性,使短短八十一字读来抑扬有致、气势不衰。
在叙事策略上,文章通篇不作直接的自我表白,而是以景、以人、以事、以史来侧面烘托。写景不直言清幽,写人不直言高雅,写事不直言脱俗——一切都让读者自己去感受与判断。这种“藏而不露”的叙写方式,使文章余韵悠长,读后回味不止。
《陋室铭》能在八十一字中做到言简意赅、余味无穷,关键在于作者始终以“德馨”为核心,所有的景、人、事、史,都不过是围绕这一核心的层层映衬。写作时若能找到一个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再以多种角度加以烘托,便能做到形散而神不散。
一、选择题
1. 下列对“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这是一间陋室,因为我的品德高尚,所以房子也变得华丽了
B. 这间房子虽然简陋,但因为我品德高洁,居所便自有其精神价值
C. 这间房子很简陋,我的品德也一般,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D. 这间陋室是我品德低劣的证明,我应该努力改变现状
2. “无丝竹之乱耳”中“乱”的用法是
A. 名词,混乱的局面
B. 形容词,杂乱、混乱
C. 动词,扰乱,使……感到烦乱(形容词使动用法)
D. 副词,杂乱地
3. 作者在文末援引“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的主要用意是
A. 炫耀自己博览史书,学识渊博
B. 借历史上居陋室而有大德之人,类比自身,进一步论证“陋室不陋”的主旨
C. 批评诸葛亮和扬子云居所过于简陋,不懂享受
D. 说明古代名人的居所都很简陋,与自己的遭遇相同
4. 下列各句中,“之”字的用法与“何陋之有”相同的一项是
A. 水陆草木之花
B. 送孟浩然之广陵
C. 何罪之有(出自《公输》)
D.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二、阅读理解题
5. 本文开篇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起兴,请简要说明这两句话在全文中的作用。
6. 有人认为本文表达的是消极避世的思想,你是否同意?请结合文章内容简要说明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