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液化气、实验室清洗用的正己烷、汽车燃料中的烃类组分,乍看都很安静:没有显眼的颜色,通常也不立刻和水反应。于是很容易下一个草率的结论:烷烃反应性低,似乎没有多少可学的。
注意,这是个陷阱。正因为碳链上的键大多是稳定的单键,才需要弄清楚它在什么条件下会反应、为什么小环会“坐不住”、以及同样的原子怎样排成更稳定的空间形状。炼油时如何调控燃料组分,材料合成时为何常从环己烷出发,安全操作中为什么不能把“看起来不活泼”理解成“不会燃烧”,都要从这里开始。
本章只讨论由碳、氢构成并且碳—碳之间全为单键的饱和烃:开链的烷烃与以单环为主的环烷烃。命名的通用规则已在前面建立;这里的重点是把它用到碳链和碳环上,并理解“结构—构象—性质”这条线。
把碳想成有四个接口的连接件会有帮助,但类比到这里就该收住:严格地说,烷烃中每个碳原子以 sp³ 杂化形成四个 σ 键。若一条开链里所有碳—碳键都是单键,碳的其余价键都由氢补满,这类化合物就是烷烃。它的通式是 CₙH₂ₙ₊₂(n≥1)。
你可能会问:“关成一个圈不也还是单键吗,氢数为什么少了两个?”因为把开链两端各拿出一个连接位点相连,原来各占一个位点的两个氢就不再需要了。于是单环环烷烃的通式变为 CₙH₂ₙ(n≥3)。

碳原子数增加时,烷烃从常温下易挥发的轻组分逐步走向较难挥发的重组分;具体用途还会受精制和配方影响。
只看分子式 CₙH₂ₙ,不能断言它一定是环烷烃:它也可能属于后面要学的烯烃。分子式只提示“比同碳数开链烷烃少了两个氢”,至于是关成环还是形成双键,还要看结构式和反应信息。
面对一条弯弯曲曲的锯线,别急着数“拐点像不像枝条”。每个端点和折点都代表一个碳原子;先找连续最长的碳链或作为主体的碳环,再处理取代基。对简单单环烷烃,可以把环名看成母体名:六个碳首尾相连是环己烷,带一个甲基是甲基环己烷;只有一个取代基时,位置 1 通常可以省略。
如果有多个取代基,就要从能给出最小一组定位数的一端开始编号。比如某环己烷上两个相同的甲基相隔一个碳,编号后写作 1,3-二甲基环己烷,而不是 1,5-二甲基环己烷。这里真正考的是“让号码尽早变小”,不是随手从图上最顺眼的位置开始数。
当环与长链同时出现时,通常选碳原子数更多的部分作母体;若环与链的碳数相同,常以环作母体。复杂的桥环、螺环命名有专门规则,本章先把单环的判断练扎实。
把五个碳像积木一样首尾连接,至少可以搭出三种不同骨架:正戊烷、2-甲基丁烷和2,2-二甲基丙烷。它们的分子式都为 C₅H₁₂,却不是同一种物质;这种“分子式相同、原子连接顺序不同”的关系叫构造异构。
别把它和构象混在一起。构造异构体需要改变原子之间的连接关系;构象之间通常只需绕单键转动,不必断键。先在下面把三种 C₅H₁₂ 的碳骨架切换着看一看,再回答小挑战。
同碳数的开链烷烃中,支链较多的异构体通常较紧凑,分子彼此接触的面积较小,沸点往往较低。因此三种戊烷的沸点从高到低通常是正戊烷、2-甲基丁烷、2,2-二甲基丙烷。这里的“通常”很重要:熔点还强烈受晶体堆积和分子对称性影响,不能把沸点的经验规律生搬到熔点上。
若把甲烷画成纸上的“十字”,四根 C—H 键似乎在同一平面;这只是写结构式的方便,不能当作真实形状。四个相同的键尽量彼此远离时,空间上会形成四面体,H—C—H 键角约为 109.5°。

四面体是 sp³ 碳的基础几何。纸面上的楔线、虚线和普通线,都是把三维方向翻译到二维纸面的记号。
这件事看似只是立体模型的细节,实际上决定了后面所有构象讨论的起点:碳—碳单键可以转动,但相连原子并不会因此挤到同一个位置。烷烃中的 C—C 和 C—H 键都是 σ 键;σ 键沿键轴的电子云分布使旋转成为可能,但旋转过程并非能量完全不变。
现在来做一个小判断:把少量己烷滴入水中,为什么常会形成两层,而不是均匀溶开?你可能会说“它们密度不同”,这解释了分层的上下位置,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互溶。关键在于烷烃整体非极性,不能像水分子那样通过强的定向作用稳定地彼此混合;水更愿意维持自身的氢键网络,所以烷烃在水中溶解度很小。
随着碳原子数增加,色散力一般增强,沸点也总体升高:较小的烷烃在常温下可为气体,中等碳数常为液体,更长的链可为蜡状固体或高黏度液体。液态烷烃密度通常小于水,因此漂在水面上。这些规律解释了油水分层,也提醒我们:油类着火时不宜用水柱直接扑打,以免燃烧液体铺展;应按现场规范选用合适的灭火方式。
“非极性、难溶于水、易燃”是彼此相关但不等价的三句话。难溶说的是混合热力学,易燃说的是在有氧并达到引燃条件时能否快速氧化;它们不能互相推出。
把乙烷沿 C—C 键的方向看过去,就是纽曼投影。当前后两个碳上的 C—H 键彼此错开时,叫交叉式构象;它们在视线方向重合时,叫重叠式构象。两种画法的连接关系完全相同,却有不同能量。
你可能会这样想:“既然单键能转,重叠和交叉应该一样稳定吧?”不一样。重叠式中相邻键的电子云和原子间相互作用更不利,存在较大的扭转张力;交叉式把它们错开,能量较低。乙烷在常温下会很快绕 C—C 键转动,因此我们看到的是多种构象的快速平衡,而不是被固定住的一张构象照片。
乙烷把“交叉优于重叠”的原则说清楚了;丁烷再加上两个较大的甲基,差异会更显眼。两个甲基相距 180°的交叉式称为反交叉构象,通常能量最低;相距 60°的交叉式称为邻交叉构象,仍是交叉式,但两个甲基更靠近,能量略高。
构象改变通常不需要断开 C—C σ 键;构型改变则意味着原子在空间中的固定排列被改变,往往需要断键。把“可以翻转的构象”误写成“不同的构造异构体”,是本章最常见的概念混淆之一。
烷烃在常温、避光条件下确实相对稳定,但并非绝对惰性。它最直观的反应是燃烧:
氧气充足时,完全燃烧主要生成二氧化碳和水;氧气不足则可能生成一氧化碳和炭黑等不完全燃烧产物。这里没有什么“烷烃不活泼所以不会烧”的例外:燃烧需要跨越活化能门槛,火花或高温提供了启动条件,一旦反应进行,放出的热又能维持过程。
题目: 完全燃烧 0.50 mol 丙烷 C₃H₈,至少需要多少 mol O₂?
先把碳和氢配平。一个丙烷分子含 3 个碳和 8 个氢,所以产物应先写成 3CO₂ 和 4H₂O。此时产物一共含有 6+4=10 个氧原子。
氧气以 O₂ 的形式供给氧原子,10 个氧原子对应 5 个 O₂。因此方程式为 C₃H₈ + 5O₂ → 3CO₂ + 4H₂O,物质的量比为 1:5。
0.50 mol 丙烷乘以 5,得到 2.5 mol O₂。注意题目问的是完全燃烧所需的理论最低量;实际燃烧装置常给过量空气,以减小局部缺氧带来的不完全燃烧风险。
除了燃烧,烷烃还能发生自由基取代。以甲烷和氯气为例,光照或加热先使 Cl—Cl 键均裂,形成带未成对电子的氯自由基;它夺取甲烷中的氢,随后甲基自由基再从 Cl₂ 得到一个氯原子。这样既生成氯甲烷,又再生氯自由基,链条得以继续。
当两个自由基相遇并结合时,活性自由基被消耗,称为链终止。现在自己想一想:甲烷在避光、常温下和氯气混合,能立刻按上式大量反应吗?不能。光照或加热不是题干的背景装饰,而是决定是否能有效产生自由基的条件。普通烷烃也不会像烯烃那样把 Cl₂ 直接“加到 C—C 单键两边”。
环烷烃的碳仍是 sp³ 碳,理想键角仍接近 109.5°。问题来了:如果硬把它们排成一个平面正多边形,环丙烷的 C—C—C 角只有 60°,离理想角太远;环上的相邻 C—H 键也更容易处于重叠关系。分子会为此付出能量代价。

环张力不是一种单独的“神秘力”,而是键角偏离、键重叠和非键相互排斥等不利因素共同抬高的能量代价。
分子不是几何课上的硬纸板,会尽量改变形状来降低能量。环丁烷略微折起,环戊烷可采取信封式或半椅式等非平面构象,借此减小部分重叠;环己烷更可以采用椅式构象,使 C—C—C 键角接近理想值,邻近键也大多交叉,因此特别稳定。
这里需要分开三类不利因素:角张力来自键角偏离理想四面体角;扭转张力来自相邻键接近重叠;位阻张力来自本不相连的原子或基团挤得太近。你可能会把它们都叫作“环张力”,日常描述没有问题;做判断题时则要看题目问的究竟是哪一种来源。
小环的张力较大,所以在合适试剂和条件下,环丙烷、环丁烷能发生开环加成,反应借由释放部分张力而更容易进行。注意,这不是“任何环遇到任何试剂都会开环”:五元、六元等较稳定环在常见自由基卤代条件下通常表现得更像普通烷烃,反应题必须先读试剂、光照、温度和环大小。
环己烷本身是稳定的六元环,却并不意味着它没有工业价值。它可在受控氧化中转化为环己醇和环己酮的混合物;这些中间体再经后续工艺可通向己内酰胺或己二酸等尼龙产业链的重要原料。这个案例很有代表性:工业不靠“让稳定烷烃随便反应”,而是精确选择催化剂、温度和氧化程度,在保持碳骨架可控的前提下逐步引入功能。
六元环最常见、最稳定的是椅式构象。船式构象的键角也可以接近 109.5°,但它仍有较多重叠相互作用,且两端“旗杆氢”彼此靠近;因此船式通常比椅式能量高。不要把“键角合适”误解成“就一定最稳定”——扭转和位阻同样要算账。
椅式翻转有三个不变、一个互换。
例如固定甲基连在 C1 且向上:一种椅式中为轴向上,翻转后为赤道向上。甲基环己烷的赤道向构象通常较稳定,因为减小了甲基与同侧轴向氢的 1,3-二轴相互作用。
在一张椅式图中,每个碳都有一根近似垂直于环的键,叫轴向键;另一个大致沿环边向外伸出的键,叫赤道向键。环翻转时,轴向与赤道向会互换;但取代基原来朝上还是朝下不会改变。比如一个原本朝上的甲基,翻转前可能是轴向,翻转后会变成赤道向,绝不会因为翻转而变成朝下。
你可能会追问:“既然椅式不断翻转,轴向甲基和赤道向甲基各占一半吗?”未取代环己烷的两个椅式构象能量相同;但甲基环己烷不是这样。轴向甲基会与同侧的 3、5 位轴向氢产生 1,3-二轴相互作用,空间更拥挤,能量更高,因此甲基通常偏好赤道向。更大的取代基,这种偏好通常更明显。
判断单取代环己烷的稳定椅式,可以先标取代基的“上/下”方向,再让它尽量处在赤道向。顺序不能倒:先守住上/下,再比较轴向/赤道向,才能避免把构象翻转误画成构型改变。
烷烃的“饱和”来自 σ 键构成的稳定骨架;单键旋转让同一连接方式出现不同构象;碳链关成环后,键角、扭转和空间拥挤又会影响稳定性与反应性。把这条线抓牢,很多看似零散的判断就有了依据:为什么正戊烷与新戊烷的沸点不同,为什么环丙烷比环己烷更容易在特定条件下开环,为什么甲基环己烷不喜欢待在轴向位置。
下一章会遇到碳—碳双键。那时碳不再只靠 σ 键相连,多出一根 π 键;它既限制旋转,也会把反应性明显推高。刚才“为什么普通烷烃不直接加成氯气”的问题,到那里会得到更鲜明的对照。
把正戊烷、2-甲基丁烷、2,2-二甲基丙烷按沸点由高到低排序,并用一句话说明依据。
环己烷与 Br₂ 在光照条件下反应,写出主要反应类型,并解释为什么不能只因为“有环”就默认开环。
一张甲基环己烷椅式图中,甲基标为“朝上、轴向”。将它翻转后,甲基应当如何标注?哪一个构象通常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