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廷陈
清秋染翰在江船,留客高歌对酒筵。
风振云林时䬃䬃,岸回石濑故溅溅。
丹霄鹤唳牙樯侧,碧海龙吟玉斝前。
已激壮怀频鼓铗,不劳别调更鸣弦。

王廷陈,字子汉,号磐石,湖广黄州(今湖北黄冈)人,明代中期著名文人,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同属“前七子”一脉,诗风豪迈,骨气峻拔,在当时文坛颇有声名。他性情刚直,仕途几经起落,以才气纵横见称于世,却也因此屡遭排挤,始终难以久居庙堂。
这首诗写的是一次江上的宴饮。秋日里,王廷陈与友人张子鱼同坐江船,对酒当歌。船外秋风振动云林,石滩激流溅响不断;船内备有酒筵,知己对坐,气氛极是融洽。张子鱼一曲唱来,歌声忽而清越如鹤唳于晴空,忽而浑厚如龙鸣于深渊,直把王廷陈心中那一腔郁积的豪气全数激了出来。他提笔写下这首七律,算是对友人这一曲歌声最郑重的回应,也是以诗相赠、表明心迹的一番情意。
“奉赠”二字在题目中是一个礼节性的用语,表示诗人以诗相赠,带有郑重和敬重的意思。与直接说“赠”相比,“奉赠”多了几分谦逊的姿态,也可见王廷陈对张子鱼这位友人的看重。
染翰 沾笔作文,指执笔写作。“翰”本义是羽毛,后借指毛笔,“染翰”即将笔蘸墨,准备书写。这里暗示诗人在船上有即兴写诗的意思,也为全诗定下了文人雅集的底色。
酒筵 设有酒食的宴席。“筵”是古代铺在地上的席子,后来泛指宴席。“留客高歌对酒筵”,说的是款留了客人,宾主同坐于酒席前,放声高歌,写出一种尽情欢宴的气氛。
云林 云雾缭绕的林木,也可理解为高耸入云的树林。秋风一来,林木摇动,与天上的流云几乎连成一片,景象壮阔开远。
䬃䬃 形容风吹过时发出的飒飒声响,是一个摹声的叠字。两字连用,写出风声持续不断、有呼有应的感觉,与下句的“溅溅”相对,一写风声,一写水声,共同构成了江上秋日的声音图景。
石濑 流经石滩的急流。“濑”指浅水湍急处,水在乱石间奔流,声音格外清脆响亮。“岸回石濑故溅溅”,说的是江岸弯曲处的石滩上水声哗哗,一个“故”字,表示这水声是一向如此、始终如此的,带出一种自然之声的恒久感。
溅溅 水流湍急、冲击石头时发出的声响。与“䬃䬃”同为叠字摹声,两句合在一处,把江上风声、水声写得有声有色,为下文歌声的出现预先铺垫了背景。
丹霄 红色的高空,指晴朗天气下明亮壮阔的天际,带有高远明丽的意象。
鹤唳 鹤的鸣叫声。鹤声清远高亢,古人常用“鹤唳”来形容声音的清越出尘。“丹霄鹤唳牙樯侧”,是以鹤在晴空中的鸣叫来比喻歌声的高亢清亮,那声音仿佛穿透了船上的桅杆,直上云霄。
牙樯 用象牙或贝壳镶嵌装饰的桅杆,代指精美考究的船只。“牙”在这里指装饰材料,“樯”是桅杆,“牙樯”合用,既写出船的华美,也烘托出此次宴饮的规格与雅趣。
碧海 碧绿色的江水,此处指眼前宽阔的江面,诗人以“碧海”来形容,有意扩大视野格局,写出江面浩渺的气势。
龙吟 如蛟龙鸣叫般浑厚低沉的声音。与“鹤唳”相对,一高一低,一清一沉,极写歌声的层次变化与气象万千。
玉斝 玉制的酒杯。“斝”是古代的一种酒器,口沿较宽。“玉斝”极言酒器的贵重精美,与“牙樯”前后呼应,写出宴席的雅致氛围。
壮怀 豪迈的胸怀,英雄气概的情志。“已激壮怀”,说的是那歌声已经把诗人心中那股豪气激发了出来,是情感爆发前的临界状态。
鼓铗 敲击佩剑的剑柄。“铗”是剑柄,“鼓铗”出自《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的故事——冯谖觉得所遇不厚,便倚柱击剑而歌,以此抒发心中块垒。后来“鼓铗”便成了抒发豪情、表达志向的典故。诗中用“频鼓铗”,是说歌声一再激动诗人,让他忍不住地反复敲击着剑柄,和着节拍,满腔壮气无处安放。
别调 另一种曲调,指不同的歌曲。末句“不劳别调更鸣弦”,意思是不必再换别的曲子,不必另起琴弦——张子鱼这一曲,已经足够了。
“鼓铗”这个意象,把冯谖的故事悄然引入诗中,让这首写宴饮的诗多了一层蕴藉:歌声所激起的,不只是当下一时的豪情,更是那种说不清、道不尽的志气与期待。读这首诗,不可只看宴饮的热闹,还要留意击铗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心事。
翰 读 hàn,第四声,指毛笔,也有文才、文章之义。“染翰”中的“翰”须读第四声,不要误读成 hán(第二声)。
筵 读 yán,第二声,古代指宴席上铺的席子,后泛指宴席。“酒筵”读 jiǔ yán,不要误读成 yàn(第四声)。
䬃 读 fēi,第一声,是一个摹写风声的生僻字。“䬃䬃”两字叠用,读 fēi fēi,形容风声飒飒作响的样子。这个字极为少见,朗读时容易跳过,建议单独记住它是风声的摹音,与“飕飕”(sōu sōu)意思相近,可以互相参照理解。
濑 读 lài,第四声,指水流过浅滩石间的急流处。“石濑”读 shí lài,注意不要读成 lǎi 或 là,也不要与“赖”(lài,依赖之义)混用,两字字形相近,须加以区分。
溅溅 此处读 jiān jiān,两字均为第一声,是模拟水流击石时发出的细碎连续的声响。现代汉语中“溅”常以 jiàn(第四声)出现,如“飞溅”“溅起”,但在古诗词的叠字摹声用法里多读 jiān,须特别留意,不可按现代口语的习惯直接读成 jiàn jiàn。
唳 读 lì,第四声,专指鹤或雁的鸣叫声。“鹤唳”读 hè lì,不要与“戾”(lì,凶悍之义)或“厉”(lì,严厉之义)相混,三字读音相同而字形字义各异,需逐一辨清。
樯 读 qiáng,第二声,指船的桅杆。“牙樯”读 yá qiáng,注意是第二声,不读 qiǎng 或 qiàng。
斝 读 jiǎ,第三声,是古代一种酒器,形制较宽口。“玉斝”读 yù jiǎ,此字较生僻,可借助字形记忆:“斝”字下部有“斗”,与量器、酒器相关,由此联想,不易忘记。
铗 读 jiá,第二声,指剑的把柄。“鼓铗”读 gǔ jiá,注意“铗”不读 jiǎ(第三声)也不读 jiē,需单独记住它读第二声。
这首诗中有“䬃䬃”和“溅溅”两组叠字,朗读时宜放慢节奏,在每组叠字处稍作停顿,让声音在口中延展一些,才能感受到风声与水声叠加在一起的那种江上秋日氛围,也才能衬托出后文歌声登场时的力量。
这首七律写的是一场江上的宴饮,却不止于宴饮。全诗八句,前六句写景写声,最后两句才写到诗人被歌声激动的内心——而那两句的分量,却比前六句的山水景色加在一起还要沉重。
首联“清秋染翰在江船,留客高歌对酒筵”,用两个动作把场景交代清楚:秋天的江船上,诗人一边执笔,一边款留着客人,宾主对着酒席放声高歌。“染翰”暗示诗人有备而来,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游江,而是准备好了要写下些什么。“留客”则把张子鱼放在了一个被珍视、被款留的位置上,宾主之情,已隐含其中。
颔联“风振云林时䬃䬃,岸回石濑故溅溅”,全用声音来写景,而且用了两个叠字——“䬃䬃”写风声,“溅溅”写水声。这两句写法有些特别:没有写颜色,没有写形状,只写声音。秋风振动树林,急流冲击石滩,这些声音本来和宴饮毫无关系,但诗人把它们写进来,实际上是在为后面张子鱼的歌声做铺垫——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天然的背景音,当歌声响起,才会显得格外清越,格外有穿透力。
颈联“丹霄鹤唳牙樯侧,碧海龙吟玉斝前”,是全诗写歌声最为直接的两句。诗人没有说“歌声好听”,而是用了两个极大的意象:鹤唳丹霄,和龙吟碧海。鹤唳是高亢清远的声音,龙吟是浑厚低沉的声音,一高一低,一轻一重,把张子鱼的歌声写得层次丰富,变化万端。“牙樯侧”“玉斝前”这两个场景定位,又把那歌声拉回了眼前——高远如丹霄,却就在这船上的桅杆旁边;深沉如碧海,却就在这酒杯面前。天地之大与眼前之近,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尾联“已激壮怀频鼓铗,不劳别调更鸣弦”,是全诗情感的落点。“已激”二字说明诗人已被彻底打动,“频鼓铗”则是一个极有力量的动作——他不断地敲击着剑柄,配合着歌声的节拍,把那股无处安放的豪气以这种方式宣泄出来。冯谖当年击铗而歌,是为了表达胸中块垒与未竟的志向;王廷陈此处“频鼓铗”,既是对歌声的回应,也是借友人之曲,把自己心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带了出来。最后“不劳别调更鸣弦”,说不必再换曲子,不必另起新弦——这一曲已经够了。这是对张子鱼最高的赞誉,也是全诗最克制、最有分量的收束。
这首诗写歌声时,始终不用任何直接的形容词,而是借助“丹霄鹤唳”“碧海龙吟”这两个来自天地之间的意象,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歌声的高度与深度。这种以景喻声的写法,比“歌声清越”“歌声浑厚”直白说出来,要有力得多,也更能让人记住。
这首诗表面上是写宴饮与歌声,骨子里却是一首抒发豪情的诗。王廷陈把对张子鱼才华的赞赏,和自己内心的壮怀,揉在了同一首诗里,两者相互烘托,不分主次。
全诗写张子鱼的歌声,没有用一个直接的赞美词,却处处在赞美。风声水声是铺垫,鹤唳龙吟是比拟,最后的“不劳别调”是结论——这一路写下来,读者心里自然明白,这是一个令诗人由衷叹服的歌者。这种借景托情、以象喻声的赞法,比直说“你唱得真好”要来得高明许多,也更加符合两人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文人情谊。
“已激壮怀频鼓铗”这一句,是整首诗情感最集中的地方。“鼓铗”的典故来自冯谖,那是一个怀才不遇、用击剑而歌来抒发胸中块垒的人。王廷陈借用这个典故,一方面是写自己被歌声激动、豪情勃发的当下状态,另一方面也隐隐透露出他自己内心的志向与抱负。这一击铗,不全是为了歌声,也是为了他心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这首诗的背景是一场秋日的江上宴饮,景色、声音、情感三者交织,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文人雅集图景。秋风、石濑、丹霄、碧海,这些意象把一场普通的友人聚会写得意境深远。在明代中期的文人圈子里,借山水立意、以诗赠友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情谊与志趣的方式,诗即是礼,也是心声。
王廷陈在诗中借“鼓铗”的典故表达壮怀,这一意象既呼应了张子鱼歌声的豪迈,也折射出他个人仕途的曲折与胸中未竟的志向。读这首诗时,不妨把这两层意思都纳入视野,才能感受到那股说不尽的豪气,并非只是一时酒兴所致。
《战国策》里有个冯谖,初到孟尝君门下时,什么条件都没提,只是默默被安排在最低一等的食客位置上。过了些日子,冯谖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于是倚着门柱,一边敲击随身佩剑的剑柄,一边唱起歌来:“长铗归来乎,食无鱼!”意思是,我的长剑啊,咱们回去吧,这里连鱼都吃不上。孟尝君听说了,让人给他改善了伙食。过了些时候,冯谖又击铗而歌:“长铗归来乎,出无车!”意思是出门连车都没有。孟尝君又照办了。冯谖第三次击铗,唱的是家里没人赡养,孟尝君便托人照顾他的老母。
这三次击铗,冯谖用的不是言语上的争辩,而是歌声里的索求。歌声里有委屈,有抱负,也有对人情世故的试探。后来冯谖为孟尝君奔走,策划了“三窟”之计,成了门下最得力的谋臣。那几次看似任性的击铗之歌,不过是他在等待一个被真正看见的机会。
王廷陈写“已激壮怀频鼓铗”,把自己和冯谖的形象悄然叠在了一处。张子鱼的歌声激起了他心里那股按捺已久的豪气,他一次次地敲击着剑柄,和着歌声的节拍——那不只是欣赏音乐时的动作,也是一个心有所志、尚未言说的人,借着友人的歌声,把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也一并带了出来。
王廷陈一生仕途并不顺遂,才气有余,际遇不足。他以文章闻名于世,却也几番起落,未能尽展所长。但在这首诗里,他没有说起这些,只是写了秋天的江船、写了激荡的风声水声、写了一个唱歌的朋友,和自己被那歌声激动之后忍不住频频击铗的样子。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听者自然明白。那一曲歌声,那一声声的铗响,已经替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