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是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生于湖北襄阳,自幼便与乡间山水结下了深厚的情缘。他年轻时也曾怀有一腔入仕的抱负,数度赴京应考,却始终与功名无缘。四十岁前后,他虽在长安与王维等文人相交,名声渐显,却仍未获得朝廷的正式任用,最终心灰意冷,回到故乡,在汉水边过起了躬耕垂钓的日子。
这首《过故人庄》大约写于他归隐之后的某个寻常秋日。那天,住在乡间的一位老朋友捎来口信,说家里备好了饭食,诚心邀他过去叙旧。孟浩然欣然赴约,在老友的农家小院里喝了一下午的酒,聊了一下午的农事。傍晚回来之后,便将这次拜访写成了诗,留下了这首千古传诵的田园小品。
孟浩然与王维齐名,并称“王孟”,同为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与王维的含蓄婉丽不同,孟浩然的诗风更为质朴,读来如同与老友闲话,自然得很。
故人 旧友,老朋友,此处指诗人在乡间相识多年的挚友,并非已逝之人。
具 备办,准备。“具鸡黍”便是备好了鸡肉和黍米饭的意思。
鸡黍 鸡肉与黍米饭,是农家待客的家常饭食。黍是一种粮食作物,煮熟后口感软糯,是北方农家常见的主食之一。
至 前往,到达。
田家 农家,乡间人家。
合 环绕,合拢。“绿树村边合”意指村庄四周被绿树环抱,远看好似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
郭 古时城镇外围的护城墙,后泛指城镇外郊。“郭外”即城郭之外的广阔地带。
斜 倾斜,错落。“青山郭外斜”描绘的是远处青山在郊野间起伏连绵、错落有致的样子。
开轩 推开窗户。轩,指有窗户的堂屋或走廊,有时也直接指窗子本身。
面 朝向,面对。
场圃 场,指打谷晒粮用的空地;圃,指种蔬菜的菜园。两者合指农家劳作的院落空间。
把酒 端起酒杯,举杯饮酒。
话桑麻 闲聊桑蚕、麻类作物等农事话题,泛指农家日常的生产生活。
重阳日 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人有在这天登高望远、赏菊饮酒的习俗。
还 再,又。在“还来就菊花”中读 huán,意为“再次前来”。
就菊花 亲近菊花,赏菊,也含有一同饮菊花酒的意思。“就”有靠近、趋向的意思。
黍 shǔ,第三声。此字容易被误读为“shū”,要注意区分声调。黍是一种粮食,比小米颗粒略大,煮出来的饭有些黏糯。
郭 guō,第一声。在古代,“城”指内城,“郭”指外城,合称“城郭”,可以理解为城市的里圈与外圈。
轩 xuān,第一声。本义指有窗户的廊屋,后来也引申为窗子,“开轩”就是打开窗户的意思。
圃 pǔ,第三声。专指用来种蔬菜的园地,与“场”搭配时,一起描述农家院落前的生产用地。
还 在“还来就菊花”中读 huán,第二声,表示“再次前来”的意思,而不读日常口语中的 hái。
“还来就菊花”中的“还”很容易被读成 hái,但此处它的意思是“再次”“又一次”,应当读 huán。这是古诗诵读中的一个常见易错点,背诵时务必留意。
这首诗写的是一次寻常的农家拜访,全诗语言朴实,没有任何雕饰的痕迹,却能让读者读完之后心里觉得暖。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大概就是那种藏在平淡里的真情实意。
开篇两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讲明来由。老朋友备好了家常饭食,邀他前去做客。“鸡黍”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农家最寻常的待客之物,但因为是老友亲手备下,便比任何盛宴都显得有人情味。这两句话,把朋友之间那种不需要客套、不需要排场的真挚情分,用最平实的方式交代了出来。
中间四句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两句写景,一近一远,绿树将村庄团团围住,远处青山起伏错落,整个画面既有田园的温馨,又有山野的开阔。这不是专门寻访的美景,而是农家日常便有的样子,却被孟浩然这么一写,就有了诗的质感。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两人推开窗户,面朝着场圃,端着酒杯,聊的是桑蚕农事。这里没有吟诗作赋的雅趣,没有对酒当歌的豪情,有的只是两个老朋友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地里的收成,自在又随意。这样的下午,反倒是孟浩然最觉得舒坦的时刻。
结尾“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是诗人告别时的一句约定。人还没走,就已经在约下一次了。重阳节那天再来,我们一起赏菊。这一句看似轻描淡写,却把整首诗的情感推到了最高点。两人情谊之深、相处之自在,全都藏在这句随口说出的约定里。
全诗没有一个“情”字,却句句含情。孟浩然用最普通的词语,写出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联结,也写出了他对田园生活发自内心的认同与喜爱。
这首诗的主题,表面上是写拜访老友,实则写的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孟浩然通过这次寻常的农家之行,表达了他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淡泊宁静、不慕功名这一人生选择的坚守与认同。
诗中的“故人”不是达官显贵,不是高门名士,只是一个住在村庄里的普通农家朋友。孟浩然不去结交权贵,却欣然赴一个农家的邀约,这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表态。他在那里喝酒、闲聊、看风景,觉得这才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
孟浩然用这首诗告诉我们,真正值得珍惜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与知己相聚的午后,是窗外那片场圃,是“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样简单而真诚的约定。
孟浩然写完这首诗后,有没有真的在重阳节那天再去赴约,史书上并无记载。但这首诗本身,倒成了一次流传千年的“赴约”。
据说孟浩然一生淡泊,不擅长在官场周旋。有一次,唐玄宗召见他,让他当场作诗。他略加思索,吟出了“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这样的句子,意思是说自己才疏被皇帝弃用,又因多病而与朋友疏远了联系。玄宗听后颇为不悦,说这明明是他自己不来求仕,哪里是朕弃用了你,说罢便打发他离去了。
这件事后来被人们传为一段轶事,也被拿来说明孟浩然的性情。他并非看不清世情,只是不愿意为了仕途去改变自己。他宁可回到襄阳的那片山水间,去和老朋友喝酒、聊农事、约好重阳再来看菊花。
这首《过故人庄》里藏着的,正是这样一个人的本色:不争,不抢,不刻意,认认真真地活在当下,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景,把“还来就菊花”这四个字,当作一生中最值得践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