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柴

作者 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

创作背景

王维（701—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唐代著名诗人与画家，祖籍山西祁县。他自幼颖悟，九岁便能吟诗作对，二十一岁考中进士，仕途起初颇为顺遂。然而安史之乱的动荡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陷贼期间被迫受伪职一事令他此后长年心存愧疚，加之母亲笃信佛教的影响，他晚年愈发沉潜于禅理，将身心寄托于山水之间。

《鹿柴》出自王维的组诗《辋川集》。辋川是陕西蓝田县南部的一条山谷，地势幽深，林木茂盛。唐代诗人宋之问曾在此建有别墅，后由王维购入，修缮改建，形成了颇具规模的辋川别业。别业内设有二十处景点，各有名称，“鹿柴”便是其中之一。所谓“柴”，本作“寨”，指以木栅或篱笆围拢的地方，古时山中常以此圈养鹿群，故得此名。

这首诗写于王维隐居辋川的晚年时期。彼时他已心淡官场，常与好友裴迪在山间往来唱和，留下了大量描绘辋川景致的诗篇，《鹿柴》便是其中流传最广的一首。

---

字词注释

鹿柴　辋川别业中的一处地名。“柴”同“寨”，指用木栅围起的场所，古时山中用于圈养鹿群。

空山　寂静空旷的山间。并非说山中真的空无一物，而是强调人迹罕至、了无声响的幽静之感。

但　只，仅仅。

闻　听到，听见。

人语响　人说话时传出的声音。“响”在此作名词，指声响，而非形容声音洪亮。

返景　夕阳偏西时斜射入林的余晖。“景”通“影”，古汉语中两字常可通用，此处读作“yǐng”，指光影，并非风景的“景”。

深林　树木茂密、遮天蔽日的幽深林中。

复　又，再一次。

照　映照，照耀。

青苔　生长于阴湿之处的苔藓，颜色青绿，常见于山石、树根和溪边。

---

读音说明

鹿柴　读作 lù zhài。“柴”在此为地名专用，读第四声，不可读成 chái（如“柴火”的“柴”）。

返景　“景”字在此读 yǐng，不读 jǐng。这是古汉语中常见的通假现象，“景”通“影”，表示光影之意。若读成 jǐng，便成了“风景”的“景”，与诗中描写光影的本意相差甚远。

青苔　“苔”读作 tái，注意不要误读成 tāi。

---

诗歌赏析

这首诗只有短短二十个字，却将一处山林傍晚的幽静景象描绘得历历在目。

前两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乍看之下似乎自相矛盾——山是空的，却又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这正是诗人匠心所在。山林幽深，人迹难觅，偶尔飘来几声人语，不仅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反而因声音的飘忽短暂，愈发衬托出山中的空旷与沉寂。这种“以声写静”的手法，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有着悠久的传统。南朝诗人王籍在《入若耶溪》中写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道理如出一辙——越是有声，越显无声。

后两句“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笔触从听觉转向视觉。夕阳已经偏西，一束斜光穿透密密的林木，照落在林间阴湿的青苔之上，泛起一片淡淡的金色。这束光是短暂的，片刻之后便随太阳的移动而消失，仿佛不曾来过。“返”字用得尤为精准，既点明了时间是傍晚（光线从西方斜射折返而来），也暗含着一种归隐、退守的意味，与诗人此时远离官场、寄情山林的心境契合。

---

主题思想

《鹿柴》表达了诗人对山林幽境的深切喜爱，以及置身自然之中所感受到的平和与超脱。王维长年受佛教禅宗思想熏陶，诗中那片“空山”，并不只是地理上的空旷，更是一种心境上的空灵——放下了仕途的得失与世俗的纷扰，回归到清净无为的状态。

这首诗也体现了王维对“有”与“无”、“动”与“静”之间微妙关系的深刻体悟。空山中偶尔飘来的人语，是“有声”中的“无声”；深林里倏然落下的一线余晖，是“动态”中的“静止”。诗人并不刻意制造孤独，也不渲染繁闹，只是在这种若有若无的境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宁定。

苏轼曾评王维的诗与画道：“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鹿柴》正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之一。读这首诗，眼前浮现的不是抽象的情绪，而是一幅有光有影、有声有色的山林晚景图，安静得让人想多看一会儿。

---

傍晚那束穿林的光

传说王维在辋川别业住定之后没多久，便与隐居附近的友人裴迪成了常伴左右的诗友。两人惯于在傍晚时分结伴游山，鹿柴一带是他们常去之处。有一天，裴迪走着走着，问了一句：“摩诘，你为何总爱在这个时辰来此？”王维没有答话，只是抬手，往林间一指。

裴迪顺着看过去，恰好一束夕阳的余晖穿过密密的树梢，斜斜地落在林子深处一片湿润的青苔上，泛着若隐若现的金色。四周暗下来了，偏偏那一小片地方亮着，像是有人特意点了一盏灯，又像是山林自己睁开了一只眼睛。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站着看，直到那束光随着太阳的偏移悄悄消失，林间重新暗了下去。

那天回去之后，王维提笔写下了这首《鹿柴》。诗里没有写自己，也没有写裴迪，只写了那片空山、那声人语、那束返景和那片青苔。然而凡是读过这首诗的人，大约都能从那二十个字里，感受到那个傍晚，感受到那种无需言说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