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大约在公元764年,也就是唐代宗广德二年,安史之乱已告平息,杜甫结束了多年辗转流离的生活,重新回到了位于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定居。这段时日,是他一生中难得轻松的时光。
他重归草堂,正值初春。锦江水清,柳色初绿,对于一个在外漂泊多年、历尽兵荒马乱之苦的人来说,眼前这份宁静弥足珍贵。诗人坐在草堂中,透过窗子望向远处的雪山,又低头看见门前停靠着来自远方的船只,心中百感交集,便写下了这组绝句。这首诗是其中的第三首,也是流传最广的一首。
鸣 “鸣”字在古诗中专指鸟类清脆婉转的叫声,与口语中随意使用的“叫”字相比,语气更为文雅,且带有一种悦耳动听的意味。古人写鸟,惯用“鸣”字,如“鸟鸣山更幽”,都是取其声音轻柔、令人心旷的效果。
翠柳 “翠”字形容颜色碧绿鲜嫩,是初春柳叶刚刚抽芽时那种饱满水灵的绿意,与黄鹂的明黄色恰好形成对比,一深一浅,色彩鲜活。
一行 “一行”是排成一列的意思。白鹭飞翔时常常成群列队,有序而整齐,诗人用“一行”而非“一群”,是因为白鹭在空中的姿态更近于排列,而非无序聚集。
含 “含”字是这首诗中最精妙的字眼之一。“窗含西岭千秋雪”,窗户本是无情之物,却被诗人赋予了“含”的动作,好像主动把西岭的雪景揽入怀中,让人感觉那片雪山是被窗子轻轻托住的,既有构图感,又有生命气息。
西岭 指成都西面的岷山山脉,海拔高峻,山顶终年积雪,即便是晴朗的春日,远望仍是白茫茫一片。
千秋雪 “千秋”意为千年,此处极言时间之久,强调那山顶的积雪是经年累月、从未消融的,并非当年才有的新雪。
泊 “泊”字指船只靠岸停留,与“停”字相比,更强调一种依水而居、暂时安顿的状态,用在此处非常贴切。
东吴 东吴泛指长江下游一带,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江苏、浙江等地。这里借指来自遥远江南的商船,点出了船只行程之远。
万里船 “万里”并非实数,而是用来形容路途的极端遥远,“万里船”即从万里之外一路行来的船只,带着远方的消息与货物停在了门前。
鹂(lí)“黄鹂”的“鹂”读第二声,音近“离”字。黄鹂是一种鸣叫声格外婉转悦耳的小鸟,常出没于柳树间。日常口语中常有人误读成第一声,学习时需特别留意。
鹭(lù)“白鹭”的“鹭”读第四声,音近“路”字。白鹭腿细颈长,羽毛洁白,是常见于水边的涉禽,古诗中频繁出现。
行(háng)“一行白鹭”中的“行”应读第二声(háng),作量词,表示一排、一列。若读第一声(xíng)则是行走之意,在这句诗里意思便不对了,务必加以区分。
泊(bó)“门泊东吴万里船”中的“泊”读第二声(bó),是停靠之意。此字另有一读“pō”,用作名词时指湖泊,如“湖泊”“梁山泊”,两种读音含义各异,切勿混淆。
这首诗只有二十八个字,却像一卷轻轻展开的画轴,四句话各成一景,合在一起又浑然天成。
前两句写的是声与动。“两个黄鹂鸣翠柳”,先入耳,再入眼——鸟鸣声从翠绿的柳梢间传来,黄色与绿色相互映衬,鲜亮而活泼;“一行白鹭上青天”,眼光随之上移,那成排的白鹭扑腾着翅膀飞入碧空,白色与蓝色相叠,画面顿时开阔。这两句从近处的树枝写到遥远的天际,有声有色,充满春日的生气。
后两句写的是静与远。“窗含西岭千秋雪”,诗人将目光收回,透过窗框望向西面的雪山,那经年不化的白雪被小小的窗户“含”住,大与小之间形成了趣味盎然的反差;“门泊东吴万里船”,视线再落到门前的水面,几只来自东吴的船只静静停靠,带着万里之外的气息,却安安稳稳地泊在眼前。
这首诗最值得细品的,是“含”与“泊”两个动词。雪山是宏大的,窗户是小小的,诗人偏偏说窗户把雪山“含”住了;东吴是遥远的,门前是近在咫尺的,诗人偏偏说万里之外的船就停在“门”前。大与小、远与近,就在这两个字里轻轻化解,读来格外舒畅。
这首诗写的是春日草堂内外的所见,却处处透着久经漂泊之后终于安顿下来的那种踏实与欣慰。
诗中没有一字说“喜”,但黄鹂在叫,白鹭在飞,窗外有雪山,门前有远船——这四幅景象哪一幅不是生机勃勃?诗人把自己的心情全都藏在了景色里,让读者在欣赏风景的同时,自然地感受到那种久别重逢、一切安好的喜悦。
杜甫的许多诗作沉郁顿挫、忧国忧民,这首却是难得的轻快明朗。这种风格上的转变,正是他重回草堂、暂得安居时才有的状态。理解了这一背景,才能真正读懂这首诗里藏着的那份平静与满足。
杜甫在成都草堂前后住了将近四年,其间写了不少诗,但真正轻松愉快的并不多,这首算是其中少见的一篇。
据说他回到草堂后,有一天独自坐在窗边,也没打算写诗,只是发呆。窗外的柳树刚刚绿了,两只黄鹂跳到枝头叫了起来,他抬起头,恰好又看见几只白鹭排成一条线飞过天空。他继续抬头,望向更远处的西岭,那片雪还在,白得发亮。低头一看,门前的江上多了几艘大船,桅杆高高的,是从东边远道而来的商船,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就这样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实在太顺眼了,于是拿起笔,把它们依次写了下来。写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原来不费力气的诗,有时候反而写得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