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陆游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生于北宋末年,成长于南宋偏安的时代,一生心系收复失地,仕途却屡遭挫折,壮志难酬。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以家国情怀著称的诗人,留下了这首写满人间烟火气息的《游山西村》。
此诗写于乾道三年(1167年)。彼时陆游已年过四十,因在隆兴府任通判期间力主抗金、触怒主和派,被免去官职,带着几分落寞回到故乡山阴。闲居期间,他常常出门走动,既是排遣心中的郁结,也是在山野间重新找回一点踏实的生气。这一天,他漫步至村西的山野,受到农家的热情款待,一路所见山水曲折、民风淳朴,归来后便提笔写下了这首诗。
诗中没有半句愁苦,却在平静的叙述里藏着许多东西——农家的待客之道、山路的曲折与豁然、箫鼓声里的村社热闹,以及尾联那句带着几分随性的“随时来敲你家门”。一个仕途失意的人,在最寻常的村野游历中,竟写出了如此温暖而豁达的诗句,这本身便是《游山西村》最打动人的地方。
腊酒浑 腊酒,是农家在农历腊月(十二月)酿造的米酒,因未经过滤,酒液中带有未沉淀的糟粕,颜色浑浊。这种酒在江南农村极为普遍,喝起来醇厚绵长,虽不若市售的酒清澈透亮,却胜在真实与心意。诗人开头以“莫笑”打头,并非真的担心被人嘲笑,而是以一种亲切的口吻替主人解说,反而让人更觉温暖自然。
鸡豚 豚,即猪。“鸡豚”并举,泛指农家宴席上的肉食,意在说明招待之丰盛,并非仅有鸡与猪两样,而是以这两种最具代表性的农家食材,勾画出一桌热气腾腾、诚意满满的饭菜。
山重水复 山峦一重又一重,溪水一弯又一弯,描写山间小路迂回曲折、连绵不断,让人初看之下,着实不知前路在何处。
柳暗花明 柳树浓密茂盛,遮出一片绿荫,繁花开得明艳灿烂。与前句“山重水复”的迷茫相对,这里是一种骤然开阔的欣喜感,仿佛走过漫长的迷途,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又现出一处宁静的村落。
箫鼓 箫是竹制吹奏乐器,鼓是打击乐器,二者合用,泛指节日中的民间音乐演奏,写出了春社将至时村中热闹喜庆的气氛。
春社 古代农村的一种传统祭祀活动,于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举行,大约在春分前后,村民们聚集在一起祭祀土地神,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一天箫鼓齐鸣,场面热闹,是农村一年之中少有的大节日。
衣冠简朴古风存 村民们穿着朴素,不追求华丽繁复,保留着古时淳朴真实的民风。这句话表面是写村民的穿着,背后则隐含着陆游对这种淳朴风气的赞美,也与朝廷中的奢靡之气形成了无声的对照。
若许 如果允许,倘若有机会的意思,语气轻松随和,不带强求。
乘月 趁着月光,借月色出行。古人夜间行路,常借月光照路,“乘月”二字既有实际出行的意思,也带着一种悠闲自在的情致。
拄杖无时夜叩门 撑着拐杖,随时可能在夜里来敲你家的门。语气半是玩笑,半是真情,透露出诗人对这处农家发自心底的留恋与亲近。
“柳暗花明又一村”中,“暗”与“明”两字相对,并非单纯描写光线,而是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中,写出了处境骤变的惊喜感。正因为前一句足够“暗”,后一句的“明”才分外动人,这种反差构成了此联最核心的张力。
全诗押 un 韵,浑、豚、村、存、门五字贯穿首尾,读来绵延流畅,节奏平稳,与诗中那种悠然自得的游历心境十分吻合。
“豚”字读 tún,阳平(第二声),专指猪,须与“吞”(tūn,第一声)区分,两字声调不同,字义也全无关联,初读时容易混淆,需格外留意。
“箫”读 xiāo,阴平(第一声),是竹制吹奏乐器,与“萧”字读音相同,字形却不同,使用时须辨清字形,切不可混用。
“拄”读 zhǔ,上声(第三声),意为支撑倚靠,不可读成阴平或阳平。
“叩”读 kòu,去声(第四声),意为敲打叩击,须与“扣”(kòu)区分,两字读音相同,但“叩”更多用于敲打动作,“扣”则多与系结、扣押相关。
此诗中无通假字,亦无生僻字,整体文字浅显,但“豚”“箫”“拄”“叩”四字是朗读时最易出错之处,需反复练读,确保声调准确。
《游山西村》押 un 韵,浑、豚、村、存、门五字一韵到底,读来绵延不绝,恰如诗中那条一弯又一弯却始终有路可走的山间小径,韵律与内容互相映衬,构成了这首诗独有的音乐美感。
全诗八句,写的是一次普通的乡村出游,却以极为自然的笔法,将农家的温情、山路的意趣与节日的热闹一一铺展,读来宛如亲历其境。
首联“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一开口便以农家人的口吻替主人说话。“莫笑”二字并非真的担忧被人嘲笑,而是一种亲切的解说方式,带着几分玩笑的坦然——腊酒虽浑,却是自家酿造,发自内心。丰年留客,摆上满桌鸡肉猪肉,是农家最朴实的热情。这联话说得随意,情意却极重,短短十字间,一股温暖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颔联“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全诗最为精彩的两句,也是流传最广的名句。前句写山路迂回,重峦叠嶂,弯弯绕绕,让人一时摸不清前方是否有路。后句陡然一转,绕过那道弯,眼前竟豁然开朗,绿柳成荫,繁花照眼,又现出一处安静的村落。这种先“疑”后“明”的结构,写的是眼前的山路,映照的却是人生处境——困顿之时未必是绝路,往往再走几步,便是另一番天地。
颈联“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诗人转而描写村中的节日氛围。春社将至,箫声鼓声远远传来,村民们衣着朴素,举止之间保留着一种不造作的从容风俗。这两句写得极为克制,不着一字渲染,却令人仿佛真的走进了一个安静而充满生气的江南村落。
尾联“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笔调轻松,几乎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随性。诗人说,若是哪天得闲,月色好的时候,我就撑着拐杖,随时来敲你家的门。一首写游历所见的诗,到了结尾,竟变成了一句温暖的邀约,读来令人会心一笑。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历来被单独引用,不仅因为它写景精妙,更在于它所蕴含的人生哲理。无论是读书遇到难题、生活陷入低谷,还是做事走到瓶颈,这两句诗都在提醒人——绝境之后往往是转机,只要不停下脚步,就有可能走进那片柳暗花明的天地。
这首诗表面写的是一次乡间游历,骨子里却承载着陆游在仕途失意之后对生活的重新打量。他以游历见闻为经,以真实的情感为纬,写出了农村生活的温情与美好,也写出了自己在低谷时期那份难得的豁达。
“莫笑农家腊酒浑”,写的是一种不以物质贫富论人情的态度;“柳暗花明又一村”,写的是一种走过困境终见转机的信念;“衣冠简朴古风存”,写的是对淳朴民风的真心赞美,也隐含着对朝廷奢靡之气的无声批评。尾联的随性邀约,则是对这种简单生活方式最自然的流露——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一个地方、喜欢一群人,才会说出“随时夜叩门”这样的话。
这首诗的动人之处,不在于它有多高深的立意,而在于它的真实。陆游把一个政治上失意的读书人,如何在山野田间重新找回生活的踏实感,写得既不矫情,也不刻意,就像那碗腊酒,浑浊却醇厚,喝下去,心里反而是暖的。
陆游一生写诗近万首,多以家国情怀为主旋律。但《游山西村》却以另一种笔触,让我们看见了他性格中柔软、随和、热爱人间烟火的那一面。这首诗是他留给后人的另一种答案——即便壮志难酬,也可以走进山野,走进人群,在最平凡的地方,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据说,陆游晚年在山阴闲居时,曾多次重返西村,沿着当年那条山路重走一遍。他的一个学生有一次跟随同行,走到那段山峦叠叠、几乎看不见前路的地方,忍不住放慢了脚步,问道,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陆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往前一指,说,再走两步看看。果然,绕过那道弯,眼前骤然开阔,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处安静的村落就藏在那里,仿佛从未被人打扰过。学生站在原地,回头望着刚才那段看似无路的山道,恍然大悟,才明白当年那句诗并非凭空想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
后来,这段山路被当地人口耳相传,年年都有人特意来走一走,不为别的,只想亲身体会那种“疑无路”又“又一村”的感觉。有人走完了说,心里像是松动了什么,原本以为迈不过去的坎,走出来再看,其实也不过如此。
或许这正是一首好诗真正的力量所在——它写的是一条山路,映照的却是每一个走在弯路上的人。